本来2年的事,要3个月做好,时间这么紧,规模这么大,难免会留下遗憾

“我住房子,我流汗,只靠国家是懒汉”,类似的标语在去往老北川遗址的路旁随处可见。
以前家住北川县擂鼓镇柳林村的刘炳兴,现在住在镇子边上政府资助的板房区内已经将近一年了,但还没有人找他谈过长久安置问题。在倒塌的旧居旁边,他在搜寻可用的物资,面对《科学新闻》,他说:“我不放弃,但是重建要规划,现在总体还没有规划起来,不可能不依靠国家。”
刘炳兴们要等待的时间可能比预计更长。这场灾后重建被预计将耗时8年,投资超过万亿元,3亿平方米住房的重建相当于建几个新城。
灾害评估先行
在都江堰市一大片简易房区内,集中了去年汶川地震中办公楼垮塌的所有政府职能部门。都江堰市政府提出:只有在解决完最后一位受灾群众的住房问题,才考虑政府行政机构的办公楼建设。因此,在这近百间板房内挤着审计局、房管局、规划局等名头显赫的部门。4月16日,都江堰市规划管理局副局长彭万忠在这里接受了《科学新闻》的专访。
都江堰市的灾后重建规划由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以下称“同济研究院”)完成。上海也是都江堰的对口援建城市,但彭万忠不认为选择同济大学是因为援建之间的“兄弟情谊”,他解释:“重建规划是按照国家规定程序,进行招投标后遴选出的,对口援建只是其中一个不太紧要的优势。国家法律规定必须要由国内机构完成城市规划,因为这涉及国家安全、保密等诸多因素,这个规定就把国外机构都给排除了。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于去年6月在网上向全球征集概念规划,这也是一种捐献活动,因为所有应征的概念规划都是无偿提供,其知识产权皆属于都江堰市。”
都江堰政府又通过专家会审的方式,从诸多应征的概念规划中选出了全球10家机构,成为“都江堰市灾后重建规划概念方案”的编制单位。这10家参与概念规划的机构来自世界各地,提出的方案各异,如法国AREP公司提出名为“千年古都的新生”、美国威尔考特建筑事务所则是“以水绘城,青城下山”、四川省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设计了“方舟城”方案、“显山、亮水、秀城、融绿”则是同济研究院的都江堰灾后重建规划。
“实际上,我们最终选择由同济研究院参考融合这10家机构的意见形成一个总体规划。”彭万忠说。
概念规划属于应急规划范畴,主要是完成灾后临时居民点、学校、医院等的选址。如今都江堰新的总体规划已经成形,在这一规划中地质灾害评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对此,彭万忠很有感触:“其实以前按规划要求就有地质灾害评估,但是没有人重视,而且往往这些评估也不十分明确。现在不同了,地质灾害评估放在首位了。比如都江堰龙池镇,地质评估该镇处于地震断裂带,不适宜扩建,那么现在就限制它的规模,发展型项目也不放在那儿了。”
四川省要求灾区的建设用地需要单独做危险评估。四川政协副主席、成都理工大学副校长黄润秋告诉《科学新闻》:“目前震区39个重点县已经作了危险评估。”
新国家标准待生
但现实是,目前的建筑标准还很难考虑次生灾害,主要是在山区实施存在困难。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力学研究所研究员吴树仁分析:首先,滑坡泥石流的评价无法确定,不像地震可以有参数,地质灾害很难给出一个地区的参数,一个地区的地质灾害的参数可能随时变化;其二,中国的建筑标准参考的是地震烈度,但是通过这次汶川地震,专家们发现地震烈度这一项指标远远不够评价地震对建筑的损害程度。
科研人员发现,本来汶川地震是11度的烈度,但是三分之一的人死于崩塌泥石流。青川县的东河口滑坡一下子就埋了四个村庄,这都不是由于烈度影响的,因为当时青川的烈度只有9度。
“因此,很多情况不能完全依靠烈度,要靠地壳稳定性。”吴树仁说,“现在国家重大工程已经做到了这点,就是选址评价、工程建设等要同时参考地震烈度和地壳综合稳定性评价。”
同时采用地震烈度和地壳综合稳定性评价的综合评价标准,在中国最早用于大型水电站,比如三峡大坝等,后来延伸到包括核电站在内的一些国家重大工程。目前,修建铁路也需要作综合评价。但是在居民建筑方面,一直没有出台相关规定。
吴树仁和他的同事们现在正在做数据搜集和研究工作,计划提出一个新的建筑国家标准。另外,他们也在考虑一个地质灾害评价方法,即像报地震级数一样,使地质灾害也有一个衡量标准。目前,国际上还没有这样一个衡量标准。
但是对于建立地质灾害标准,成都理工大学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李天斌认为,“不太可行,太复杂了”。
不过吴树仁充满信心,“现代科技的发展为我们提供了技术支撑,我们要提出国外没有提出的问题,第二个是对那些国外提出的但没法解决的问题,我们要更前进一步”。

项目评审周期之惑
像很多专家一样,乔建平也担心雨季来了,重建工程将会受到很大影响。
“我觉得工程项目的评审周期稍微长了点。”4月20日乔建平在接受《科学新闻》采访时说。
作为四川省的学术和技术带头人,乔建平是四川省“地震地质灾害应急工程防护”项目专家评审组成员之一。他每周要参加几次项目评审工作。
“目前勘察设计还在评审中,通过这个程序的项目,再接受施工图设计的评审。同时审查人员还要决定上报工程项目的经费盘子大小的合理性与可执行性。我估计很多工程在雨季之前很难上马了。”乔建平说,现在有几百个工程项目等待审查,但即便是应急工程,这些项目的评审依然要遵循常规的程序。
乔建平说:“每一项工程都必须走完上述的一系列程序。另外,一些大的变动因素也使工程上马被延迟了。比如政府前期决定400亿投入灾区建设,现在放量为拉动经济增长的1万亿元,由于款项的猛增,衡量工程盘子大小时,工程项目的评审也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影响。”
中国红十字基金会项目合作部部长杨文也在相关媒体采访时提到,“灾区的援建项目开工不足,相对进展缓慢。也许跟我们这个国家比较严格的控制、或者与管理层对这个要求比较高有关。因为灾区大型项目的招标程序相对比较复杂。截至目前,我们援建的大型项目有50%还没有开工,仍然处于设计规划或者是招标的环节”。
“在雨季之前工程不能施工,如果其前期地质灾害等排查工作做得比较好,那么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我们审查规划时,发现许多项目的基础依据还是来自去年地震之后的第一次(灾害)应急排查,对于大工程而言,这是不够严谨和安全的。”乔建平建议。
由于需要评审的项目太多,四川省计划在5月份将国内有经验的专家都请来,集中一段时间进行评审工作,以期加快评审速度。
城乡规划加速度
然而,在把握城乡重建规划的彭万忠看来,加快速度则会带来一定的隐忧。
“现在的工作量和速度几乎是以前的5倍。”彭万忠说,“而且,正因为是灾后重建,尤其不能因为赶工而忽略了任何一道程序。以前仅走一半的程序没有三五个月是拿不下来的。现在是程序一个不能少,但速度提高了。截至目前,已经批下去90多个点开始施工了。”彭万忠说。
每一个程序彭万忠认为都非常重要。例如选址,在规划中就是必须把控的一环——一定要避开地震、泥石流、山体滑坡塌方地段,而此次受灾比较严重的北川和汶川的城址明显不符合要求。
尽管一切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但建筑项目的质量和安全,始终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最高要求。例如,在地震中受到严重损害的都江堰市向峨乡向峨小学,在重建中将全部采用木结构。负责设计的同济大学专家表示,木结构的建筑稳定性被证明是经得起地震考验的。
对于民居,此前有很多争议,决策者们最终锁定了川西风格。重建给了都江堰一次机会,新城建设、旧城改造这个以前矛盾重重的规划问题,现在借助于重建使其快速地完成了。截至记者采访时,都江堰市已经有100万平方米的永久性安置住房开始动工了。“这个速度基本是以前的5倍。”彭万忠再次强调。
执行者的多重压力
都江堰是历史文化和自然文化遗产地,要求重建有更高的品质。“我们都是按规定程序,一个环节也不少。但时间太紧了,这么快就要对整体规划有个结论!一个科学的规划是要经过多次论证的。”彭万忠说。
虽然居民住房等问题都迫在眉睫,但是提速和迁移等问题却使他们感到心慌和压力重重。
“本来2年的事,要3个月做好,压力很大。时间这么紧,规模又这么大,我想难免会留下遗憾。将来历史会怎么评价?我只能说,我们尽力避免在历史上留下不可弥补的错误。”彭万忠仰头停顿了一下,又说:“目前看,大的格局是我们选择了现有的最为科学的方案。”
同济研究院也承受着不同程度的压力,其常务副院长夏南凯曾指出:“就都江堰灾后重建科学规划,我们讲科学理念,但是作为一个城市建设它有多种方案,有多种可能性,也有不同的意见,不同的理由,我们还是不断地在改,只能是相对合理。”
除了沉重的历史感,一个更为现实、直接的压力则来自于受灾群众和上级。“无论规划还是施工,都要求实现近期见效、长期可持续发展的目标,这是上级对我们的要求。”彭万忠说。
北川县县长经大忠被网友戏称为“史上最牛的”县长,但是他满是焦虑,在自己辖下的各个山头跑一圈下来,又发现了许多地质安全隐患,他说:“现在都要快,领导立即现场办公决定一些事情,但是灾后重建牵涉的因素太多了,很难立即办妥。”
北川县20个乡镇,有些甚至都不通公路,要翻山越岭去寻找安全、适宜居住的地块,还要排查地质险情,还要说服山里人离开祖祖辈辈的居住地已十分不易。更何况北川又是一个广受各方关注的地方。
北川国土资源局副局长龚安虎认为,部分受灾群众的安置是一个棘手问题,尽管在谈话中他一直很乐观,但谈到因灾难失地的农户安置时也说:“压力很大,非常棘手。往哪里安置这些人?找不到合适地方。在山区里找块平整地不容易,如果把他们安置到县城里,他们又失去了生产物资。未来的生活怎么办?”
彭万忠对部分受灾群众问题也顾虑颇多,他说:“还有很多受灾群众不喜欢安置房的位置,农户不愿意远离田地,同时还要关注建筑、道路、城市风貌的合理性等等,这些因素都会从不同角度使规划遭受挫折。”
夏南凯在谈到灾后重建与科学规划之前,先谈到了灾后重建的社会心理:“不同的层级,他们的社会心理是不一样的。他们认为国家救助是一种资产剥夺。在救助方面,政府也提出了一些新的概念,比如,你原来住多少平方米,就救助你多少平方米。但有些人还是觉得不公平。他们原来住的是6楼,现在抽签来解决问题他们觉得很不公平。”
政府承受的压力,从夏南凯的介绍中可见一斑,“根据国外的经验,你要接受政府的救助,你就要接受政府的方案,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政府的救助,你就自己想办法。在美国和日本,灾后十几年还有一些人住在板房里面。”
都江堰是去年汶川地震的抗震救灾总指挥部所在地,大地震周年必然会受到各层面的关注。在规划局所在的简易房区,几乎所有的房门都是敞开的,从一个狭小的房间内传出了另一位规划局副局长的声音:“我们的要求是标准都要提高。”